上善若水，智能向善——与王江平对话人工智能的时代之问
两千多年前，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写道：“上善若水，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两千多年后，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世界，我们该如何面对这场变革?近日，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、国家新材料专咨委主任、工信部原副部长王江平接受《中国石油和化工》杂志专访，从一只名叫“OpenClaw” (昵称“小龙虾”)的AI智能体谈起，论道AI赋能制造业的“微笑曲线”，剖析数据“堰塞湖”的破解之道，并以《道德经》的智慧观照人工智能的治理与未来。
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、国家新材料专咨委主任、工信部原副部长王江平接受《中国石油和化工》杂志专访
当人工智能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球时，王江平看到的不仅是技术的飞跃，更有一系列深刻的时代之问。他在即将出版的新书《上善AI》自序中，将其概括为四大困境：理念上的二元对立，将“控制”与“发展”简单割裂;实践上的短期主义，忽视技术的长期系统性影响;文化上的单一视角，加剧了“智能鸿沟”;以及规则上的阵营化趋势，让全球协同治理步履维艰。“这些并非遥远的科幻情节，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。”王江平说道。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，“上善AI”理念逐渐成形——它不是突如其来的灵感，而是在长期观察、实践与反思中，逐渐凝聚成的一种植根于东方哲学、面向全球挑战的系统性思考。
水有七善，AI亦当如此——当古老的东方智慧遇见前沿的人工智能，便有了这份关于“科技向上”的时代答卷。
从“小龙虾”看变局，AI叩响化工门
订机票、写代码、做PPT——最近，开源AI智能体“OpenClaw”凭借“规划执行式智能”刷屏网络。但在王江平看来，这只“小龙虾”的价值远不止于成为白领助手。
“过去我们是生成式人工智能，现在是规划执行式的人工智能。”他解释道，“小龙虾就是一个典型代表——它能理解指令、拆解任务、调用工具、反馈结果。同样的逻辑如果应用到物理世界，将彻底改变制造业。”
然而，物理世界远比数字世界复杂。AI要理解温度、硬度、摩擦力等参数，必须依赖强大的“世界模型”和海量数据训练。这正是当前具身智能尚未成熟的原因。
回到制造业，王江平用“微笑曲线”勾勒出AI落地的现状：左端研发设计、右端渠道销售进展较快，底端制造生产、安全管理则相对缓慢。
“化工是典型的流程工业，连续性极强，自动化基础本就不错。”他话锋一转，“但生产控制要求极高的可靠性。如果工程师不明白AI的决策逻辑，绝不敢贸然采用。而研发端可以容忍间歇性试错，销售端对‘幻觉’的包容度也更高，两端自然跑得更快。”
正因如此，《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专项行动实施意见》提出了一套系统性的解法——不搞“一刀切”，而是为原材料、装备制造、消费品等五大行业量身定制转型“路线图”，同时为企业提供从模型选型到部署应用的“施工手册”，试图打通AI赋能制造业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以数据筑“底座”，破“堰塞湖”之困
“企业数据共享难，石化行业该如何构建数据底座?”面对记者的提问，王江平坦言：“这本质上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管理理念问题。”
他提出一套“组合拳”：政府要制定行业数据规划，区分通识数据与专有数据;建立数据集建设的通用标准;开发适应化工场景的标注工具;发挥龙头链主企业的示范作用。同时，数据标注需“第三方+本企业”结合，培养既懂化工又懂工具的复合型工程师。
这正是“模数共振”的题中之义——让模型与数据同频共振，方能释放AI的真正潜力。
如果说数据共享是“底座”之困，那么从科研到产业化则是另一重困境——王江平用“堰塞湖”来形容它。
“AI for Science让材料预测等呈指数级增长，有人称之为新的科研范式。”他说，“但从预测到产业化，还需经历验证、小试、中试的线性放大。0到1是指数级，1到10是线性级，两者之间巨大的不匹配，导致大量成果淤积在预测阶段。”
他剖析成因：模型缺陷、验证能力不足、中试平台匮乏，以及最关键的——复合型人才稀缺。“既要懂行业机理，又要懂AI工具，这样的人太少了。”
如何破解这一困境?王江平提出，必须强化“AI for Science”与“AI for R&D”的有机结合。前者主要面向科学研究，解决“从0到1”的基础创新突破;后者则赋能研究与试验发展，为制造业开发新产品新工艺、解决“从1到10”的产业化问题提供可能。二者结合，才能实现从科学预测到验证、小试、中试直至产业化的全过程，完成“从0到10”的跨越。这正是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重要体现。
用新材料筑基，为绿色未来赋能
跳出AI，记者问起化工新材料在绿色发展中的角色。王江平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材料是未来产业的基础性支撑——机器人、低空经济、脑机接口，哪个离得开先进材料?”他指出，化工材料在绿色低碳发展中举足轻重：既有传统的功能性产品，更有可降解、可修复、导电导热等新兴功能。
他特别提到，化工行业需关注三个调研主题：绿色低碳、人工智能+、未来产业。“未来产业有三条路径——前沿科技的产业化、现有产业的未来化、先进理念的产业化。化工属于第二条路，要用先进技术使其脱胎换骨。”
技术的边界在哪里?王江平反复强调：模型的可解释性，数据的真实可靠，工程师的审慎判断。“如果它的结果我们都不了解，工程师不敢随便用。”
这也正是“提升安全保障能力”“建立安全治理机制”的意义所在——AI赋能，安全为先;欲速则不达，行稳方致远。
以“对齐”促善治：让人机双向奔赴
如果说AI赋能制造业是技术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那么如何确保这项技术安全、可靠、向善，则是关乎未来的“最前一公里”。王江平从技术治理的视角，给出了他的思考。
“当前最大的‘温差’或‘堵点’，在于技术迭代的指数级速度与治理体系渐进式更新之间的时差。技术狂奔，而规则还在慢跑，这就容易形成治理真空。”王江平指出，要填补这一真空，必须依靠“人机对齐”技术。他将这一技术的作用概括为“RICE”四大原则：鲁棒性(Robustness)，让AI在面对对抗输入时不易“跑偏”;可解释性(Interpretability)，试图打开“黑箱”，让我们理解AI的推理过程;可控性(Controllability)，确保人类能监督和纠正AI的行为;道德性(Ethicality)，致力于将人类价值观嵌入系统目标。
但“对齐”并非单向的规制。王江平提出了一个更具前瞻性的理念——“双向对齐”。“‘对齐’不是机械的、单向的服从，其终极目标是培育能够与人类和谐共生的‘数字伙伴’，而非创造一个唯命是从的‘数字奴隶’。一方面，AI要‘对齐人类’，确保其安全、可靠、向善;另一方面，人类也要‘对齐AI’，这意味着我们要提升全社会的‘AI素养’，学会负责任地使用AI，在与AI协作的过程中，保持批判性思维和人的主体性。”
在新书《上善AI》中，他将这一思想升华为“文化对齐”的三层次概念：价值对齐，确保AI适配人类多元动态的价值观;制度对齐，确保AI符合国家法律法规;哲学对齐，界定人机共生中人类的主体地位与底线。“这不是限制技术可能性，而是确保其向善发展。”
以文化之水，润泽智能之道
当AI日益深入人类生活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：我们该如何与这项技术共处?王江平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找到了答案。
“老子讲‘上善若水’，水有七个善——居善地，心善渊，与善仁，言善信，正善治，事善能，动善时。”他解释，水的这七种特质，恰是对待新生事物的完美态度：变化无形、包容万物、柔韧刚强。“我们追求的AI，应该是赋能人类的、有温度的。”
新书分三篇：上篇提出AI带来的十大问题;中篇从技术角度探讨“文化对齐”——包括价值对齐、制度对齐、哲学对齐;下篇聚焦国际治理协调，探讨AI主权与全球规则。
谈及写作契机，王江平将其归结为三段人生经历的积淀：“一是青年时期在都江堰接触道家思想，数十载研读《道德经》，形成了观察技术的哲学视角;二是90年代当化工厂厂长时深度接触工业自动化，并有大量翻译英文资料的机会，积累了工业实践与国际视野;三是长时间在国家部委直接服务电子信息产业，得以从宏观层面把握技术变革的脉搏。”他笑称，当AI大潮来临时，这些积累自然融合，催生了“上善AI”的思考。
拥抱AI而不依赖，道法自然向未来
对话临近结束，王江平寄语年轻人：“一定要主动学习、拥抱AI，把它当成扩大能力的工具。但也要警惕依赖——用得好，生命体验大幅提升;用得不好，可能变得懒惰。”
他为本刊提出建议：深入园区和企业，挖掘绿色低碳、AI赋能、未来产业的典型样本，讲好中国化工的故事。让典型说话，让样板引路——这正是推动行业转型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法。
窗外春意渐浓，这场对话在王江平新书即将发布的消息中落下帷幕。4月上旬，《上善AI》将在武汉首发。
“道之在天下，犹川谷之于江海。”王江平引用自序中的话作为结语，“上善AI理念若能有如水般的特质——既有明确的方向，又能适应不同的地域文化;既有推动变革的力量，又能滋养万物生长。那么，上善AI理念就能够平衡智能时代的激情与焦虑，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伙伴。”
我们期待着，这本书能让更多人理解AI的“能与不能”，也能让更多人看见——当最前沿的科技遇见最古老的智慧，当“智能”向“上善”看齐，科技便有了温度，未来便有了方向。正如王江平所言：“让AI有温度，让科技向上。”这或许正是石化行业在人工智能时代，最需要的那份定力与智慧。